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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生(19~24)

07 Dec 2005 15:23:01

  (十九)
  傅依买的那小王八羔子没几天就出了状况,听她那描述怕是熬不了多久了。我早料到会是这般的状况,想想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能去兼顾那个小小的生命呢?于那个小生命来说,它大概就这么死掉了,撇下它那些几百岁的曾祖、曾曾祖,以及什么什么祖——大概它的这些亲戚还在遥远的巴西呢。
  傅依急坏了,在短信里说:它怎么什么都不吃呀?我到底该喂它什么呀?
  我说:要不,你给它灌点司达舒试试?
  然后傅依那边就没了声息,我心想坏了,不是真那么死心眼跑去买胃药了吧?那回头小乌龟死翘了没准还会算到我头上,怪我给开错了方子呢。
  过了几个小时傅依终于发短信过来了,说:死了,呜....
  我等着她那下一句“都怪你!”,但是等了半天她也没说,于是我说:龟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然后我又安慰了她一通,扯一些诸如“我知道你心软,不想养那些比自己命短的小动物,所以就养乌龟,其实乌龟并不是像书上说的那样长命的,我就见过有的乌龟还没出蛋就被人给煮了;所以呢,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的话。
  傅依说:你看到的那是鹌鹑蛋吧?呵呵。
  看样子她没什么问题了。本来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不过我总觉得有关心她的义务罢了。我说:管它什么蛋,能吃的蛋就是好蛋。想起关心她的事,我便不失时机的加了一句:师妹,我路扬学弟这几天怎么样啊?
  这条短信又如沉入大海一般,没有得到回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傅依才回了一句:他的事我怎么知道,我们不过就是暑假一起参加的“三下乡”。
  我碰了一鼻子灰,自觉没趣,匆匆地回了一个“哦”,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吃过晚饭我呆在宿舍,找了一本杨绛先生的散文来看。最近我很不愿意到图书馆或是教室去,不知道为什么。蝈蝈很少会在宿舍,所以我一方面感受着冷清,一方面又任凭庸懒的气息从身体里的各个毛孔往外弥散。
  十点来钟的时候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凌苒的短信。看到是她的名字我心里突兀地一阵漾动,我为自己的这个反映着实惊异了一下,不过我总算还够冷静,能从容地打开那条短信。
  凌苒说:谢谢你,:)。我已经和老师说好了。
  我知道她说的一定是那俩封推荐信的事,我说:谢我干吗?
  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看见这话的人可以把它理解成质疑、反问、客套或其他,由于这种多样性的理解势必就会造成别人难以回答的情形。等人想明白了已经过了好几分钟,又一想,干脆不回了吧。
  果然,凌苒过了半天也没回复。我有点后悔了。
  然而凌苒没有让我后悔太久,手机再次响起的时候我很纯熟地按了OK。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谢你啊。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这一次我一定得慎重地想想,不能再随便地丢下一句了。经过非常慎重的思考之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照实说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回了,说:那我就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说:可是我们都还在说呢。我不知该说什么可是还是在说着,因为我喜欢这个样子。你呢?因为什么?
  她问:你喜欢哪样啊?
  怎么反而成了问我了?得,豁出去了。我想了想说:我喜欢在一个人的时候抱着手机给朋友发一些无关浪漫的短信。就这样,这个回答你还满意不?
  她说:我不知道。
  又补了一句过来:你一定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我说:没有,怎么会呢?我很容易知足的。怎么,你有其他的回答吗?
  她说:没有啊,有我就不说不知道了。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我依然每每先做一点慎重而无用地思考,写些话,然后按下发送,然后去读手中杨绛的散文。凌苒回得快的时候我来不及读完几行,她回得慢的时候呢我又好象陷入一种等待的焦噪仍然是看不进去多少,于是当时间不知不觉地到了十一点多,我眼前的书还是停留在那篇“孟婆茶楼”。
  记不太清楚我和她是谁提出的说时间不早了,我只记得最后我说了一句话,一句也许会改变我以后的生活的话。
  我说:其实我只是喜欢抱着手机给你发那些无关浪漫的短信。
  过了一会儿她说:呵呵,晚安。

  我躺到床上,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我把刚才和凌苒聊过的短信又看了一遍,脑海中一边浮现出之前一次次遇见她的情形。在六教,在图书馆,在医院,似乎每次都是一种巧合,又似乎是早已经安排好的:如果那天蝈蝈没有把我叫去六教,如果国庆前我没有给我手机上的同学群发短信,如果....算了,不想了,哪有那么多“如果”让我们“如果”。一位宿命论的同学曾经对我说:“也许我们做任何事情——不论事情本身是否是你主观上愿意的,也不论事情本身对你的生活产生的是正面或负面的影响——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认识一些人,同时让一些人走进你的生活,这些人陪伴你走过人生的一段段旅程,痛苦或欢愉,短暂或永远,他们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
  想到这里我就笑了,心想上天倒是待我不薄。 

  (二十)
  “开心什么呢?笑成这样?”
  听到这话我改变仰望的姿态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蝈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说:“没什么啊,这不看见你回来了我心中高兴嘛。”
  蝈蝈说:“得了吧你,我可担待不起。”说完他熟练地用左脚蹭掉右脚的鞋,又拿右脚蹭掉左脚的鞋,利索地爬到床上去了。
  我惊愕于他的敏捷,我说:“你也把自己打理打理再睡觉啊。”
  他说:“怎么打理?有必要吗?明天不还是会弄脏的。”
  我说:“你放屁!你明天还得吃饭呢,那你今天别吃了?”
  他貌似憨厚地连笑俩声:“呵呵,呵呵——我今天本来就不吃了——我睡觉。”
  我差点没把枕头砸过去。我说:“现在已经有点冷了,拿热水泡个脚自己也舒服些吧。”
  “可是,冬天还没到吧?”
  “差不多了!”
  蝈蝈一拍床板:“笑话!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什么逻辑啊?看来和他是没法沟通了,我懒得再和他瞎掰。又看了几页书,灯忽然灭掉了。楼管的阿姨真是准时,十一点半,一分不差。我把书搁到枕头下面,脱掉外套,一边说:“蝈,你这几天忙什么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蝈蝈说:“没干吗,随便玩玩。”
  “玩什么啊?”
  “玩玩RPG,上战网打打魔兽。”
  “怎么,你也开始玩那个了?以前你不是一直不玩的吗?”
  蝈蝈说:“因为玩这个不需要和人有太多交流。”
  我看不见他仰面躺在床上说出这话时的表情,但是我能明白他的意思,就不再聊这个话题。
  我想了想说:“你有没有课期中要考试的,有空的时候去问问。我俩课不是都一样。”
  “恩,知道了。”
  我们不再说话。夜静。
  窗外不知哪里的光线照了进来,这使得宿舍里并不太黑,这在一个将睡的人看来是件十分懊恼的事情。大概我们所蜗居的这个城市就是这样:虽然不大,夜里却并不缺少让人讨厌的灯光,夜,于是不再纯粹。
  我就在这个不纯粹的夜里结束了自己的这一天,明天,明天该是全新的一天吧。 
  
  在新的一天里我去图书馆把快要过期的俩本书还掉,然后又借了俩本考试用的着的,顺便就到自习室复习去。因为住院耽误了些课,心里盘算着也该抽空补补。想到从以前翘课翘得轻车熟路,到现在这样翘得七上八下,我对自己说:苏尘啊,你这觉悟可大了!
  晚上在图书馆遇见凌苒了,确切地说是看见她了。
  她走进自习室几步远,环顾一下,折转身出去了。只是几十秒的事情,却被我看见,也许,在她走进来之前我真的感觉到了,所以我抬头——意淫了,打住。
  她大概没看见我。
  我也环顾一下教室,临近期中这里比平时人气旺多了,为数不多的没人的地方也被本啊纸的占着,我看看时间,不算早,难怪凌苒找不到座位。
  反正时间不算早了,干脆回去吧。想到这里我就很快地把东西收完离开了教室。其实我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我也挺清楚。

  在图书馆前面的路上我追上了凌苒,叫了她。
  凌苒有点吃惊,说:“苏尘?怎么是你?”
  我说:“怎么不能是我?”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在图书馆吗?我怎么没有看到你?”
  “我——路过。刚好碰到你了——真巧呵。”
  “哦。那你怎么气喘吁吁的?”
  我心想你从楼上蹬那么多级楼梯下来试试,能不喘吗?嘴上却说:“没有吧。你——回去?”
  “恩。教室里都满了啊。你呢?”
  “我也回去。”
  她笑笑说:“那一起走吧,反正顺路。”
  我问她申请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凌苒告诉我过不久她就得考Sub,所以这些天在复习专业课,申请学校的事就先放放了。
  “你呢,忙什么?”她问。
  “考试。”我脱口而出。
  “大四了还有期中考啊?”
  我没法回答她。这也真够讽刺的:当她忙着准备申请,准备那些出国考试的时候我还在陪着师弟师妹们考试呢。我们的路确实是不一样的,那我现在又究竟在做什么?
  大概是我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凌苒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沉默地走了一段,凌苒忽然问:“苏尘,你保研吗?”
  我喉头一阵发堵,支吾一声:“恩?”
  她说:“你是保研吗?”
  我笑说:“哪有我的份。”
  “那你考研咯?”她看我的样子未置可否,又说,“你总不会去工作吧?”
  我顿一下说:“差不多吧。”
  她停下步子微仰着头看着我,显然我的回答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了。我能看到她口中呼出的阵阵白气,向上翻舞,飘到我面前,似乎还带着温暖。
  她在等我的解释吧?我说:“天凉了,你要多加点衣服。”
  她就笑了,走到我前面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对不起,凌苒,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

  (二一)
  这段日子陪凌苒自习似乎成了我的一门必修。说出这样的话我心里颇为忐忑,因为不知道用上“陪”这个词究竟使我的表达变得清楚体面了还是更加龌龊不堪,毕竟这个字一加上数词那意思可就不怎么好听了;而且这也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说法,我还不知自己是否会受到上苍的这般眷顾。只不过因为我们都快考试了,所以几乎每天都可以在自习教室里遇见她,仅此而已。
  有时候我去得早些,便顺便替她占个座位。我这样做的同时便想起了以前读来的校园故事,故事里男一号匆匆忙忙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女一号放在位子上用来占座的小纸片上,一番误会,一番纠葛之后发展了一段荡气回肠、惊天动地的感情;当然,那张纸一定要贯穿始终,必要的时候还要进行一点升华。故事感动得象牙塔里的女士们淅沥哗啦,男士们则拍着大腿大声感慨:我靠,怎么我就碰不到这么好的事?当时我心下暗笑:占座的事嘛,老套!没想到今儿个也做了这种事。思虑再三我把最厚的一本课本放在旁边的位子上,心想这多少比一张小小的纸片来的气派。
  下了自习我照样有机会和凌苒一起走过图书馆前面的那条路,对我而言这是一段不愿结束的路程,然而人的主观能动毕竟改变不了客观存在。凌苒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而我似乎也安于沉默,常常是一直走到她的宿舍楼下才有一句对白:她说我上去了。我于是说恩,再见。其实我是希望能说点什么的,可是又怕一不小心触碰到那些我心中最敏感的话题。是逃避吗?也许吧。我可以选择不逃避,可是面对着这样的一张面庞,我又该怎样告诉她?我试图找到一个我和她之间共同的话题,才发现除了一样的沉默,我们没有共同——不同的现在,不同的以后,不同的路.... 
  考完试凌苒申请的事就忙了起来,她和我说她最近要把申请第一批学校的材料寄出去。我说能帮你什么吗?她笑说没准还真得麻烦你呢。我说你就别和我客气了。
  于是此后的几天里出入学校的图文中心又成了我的一门选修。凌苒不再追究我是考研或是其它,我也有意不去想这些,心里似得片刻释然。就在我以为这样的平静将要继续下去的时候,一九七九年出生的朱哥忽然惦记起我来了,他托人传话给我,让我去找他聊聊。
  我心想:好事他是不会想到我的。

  到朱哥办公室。
  朱哥说:“来了?”
  “恩。”这不明摆着吗?
  “来,坐下说。”
  我很配合地坐下。他接着说:“苏尘啊,最近怎么样?”
  “还好吧。”实话一句。
  “我呢,从其他同学那儿也了解了一下你这学期的情况,你嘛,还是很不错的,没有让我们失望。你看系里并没有放弃你们这样的学生,你可不能自己不珍惜呀。”
  我心下十分诧异,嘴上一言不发,在弄清楚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之前我还是少说话的好。
  果然,朱哥话锋一转:“期中考试了吧?”
  可算是切入正题了,感情和我使了一手欲擒故纵呢!不过转念一想,难道考试又砸了?不会这么衰吧?
  朱哥问:“感觉考得怎么样?”
  “差不多吧。”
  他笑,说:“差不多?差多了可就麻烦了。”
  我真想站到板凳上然后点着他的鼻子大喝一声:有什么话你不能一气说完?忍了忍终于没敢。
  他接着说:“郭郭呢,他有没有和你一起参加考试?”
  是关于蝈蝈的事?我说:“没有吧,他的课和我的有很多不一样。”
  “哦,这样。”
  “他怎么了?”
  “是这样,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呢,加上重修的课,郭郭这学期一共有六门课,而其中有俩门前不久刚考过,可是我们没有发现他的卷子,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没去参加考试。叫你来呢,也就是想了解一下他最近的情况。——他最近还去玩游戏吗?”
  我犹豫一下说:“偶尔去吧,我不太清楚。”
  “哦,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他狠狠地“恩”一声,说:“你要配合我,知道吗?这是为了他好!”
  我心想你这脸变得可比川剧美猴王还快,刚才还风和日丽夸我呢,一转眼就嚷上了。我说:“老师,我真不知道。要不我看到他就让他来找您。”
  朱哥停了一下说:“好,那你先回去吧。对了,回去这事也别张扬,知道吗?”
  “哦。”

  离开朱哥的办公室我的心里就又乱七八糟了,刚刚似得释然的心绪又纠缠起来。
  想到蝈蝈,我暗叹:蝈蝈啊蝈蝈,你是怎么了?你可得挺住啊。
  我很愧疚,不知道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竟然从不曾留意他,以致于现在出了这档子事。
  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居然是蝈蝈发来的消息,他说:晚上可有空?搞酒去。
  我说:我正找你呢。

  (二二)
  黄山路上的串串摊是学校附近一道独特的风景。每到夜幕方至,华灯初上的时候,白日里冷冷清清的街道忽然地就热闹起来。商贩们支起长长的烤炉,生起炭火,又变戏法似的倒腾出很多小桌子和小板凳,一个个临时的摊点就这样形成了。不足几百米的街道上聚集了几十家这样的串摊,中间偶尔夹杂着一俩家卖夜宵的排挡,俨然一副夜市景象。
  到这里的人或三五、或成群,叫上些烤串,围坐在另起的放在小桌上的火炉旁边,一边烤着肉串,一边喝酒聊天,好不惬意;当然也有成双的情侣或是挂零的单身,他们在意更多的是那炉火的温度吧——甜蜜者分享着温暖,孤单者却希冀从炉火的温度里获得一点慰藉。 
  我和蝈蝈说好晚上九点多我到以前常光顾的那家串摊找他。
  我九点钟出发,赶到黄山路的时候蝈蝈已经在那儿了。他老远就看见我,冲我挥挥手招呼我过去。
  我说:“你早到了?”
  他说:“不是,也刚到。”
  这时候摊主过来了,给我们倒上俩杯开水,一边对蝈蝈说:“人到了啊,来点啥?”又对我说:“小哥,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我说:“恩,最近挺忙的。”
  蝈蝈说:“老板,先给来十块钱的吧——新鲜点的。”
  老板说:“好仂,十快钱羊肉串。”说完他就到炉子前忙活去了,一边还不忘回头对我们说:“我这儿的肉你绝对放心,新鲜,而且营养!这羊子,那可是从青藏高原下来的,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听的是草原恋曲,拉的是六味地黄丸,撒的是太太口服液,纯纯正正的——叫什么品种来着?藏羚羊!对,就叫藏羚羊!”
  蝈蝈和我相视一笑。
  蝈蝈说:“老板你可别害了我们,吃藏羚羊那是犯法的。”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老板大概觉得失了莫大的面子,于是不再说话。

  笑声过后终究还是要面对那些现实的,可是我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正犹豫的时候蝈蝈先说话了:“小树,你说你正找我?”
  “恩。”
  “有事啊?”
  我迟疑一下说:“上午朱哥找我了,他说你——”
  “我知道了。”他打断我,“说我没去考试对吧?”
  我看着他,说:“蝈,你是怎么了啊?”
  他不说话。
  如此沉寂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先不说这个了好吧,回头我去找朱哥。——今天我请你,喝酒!”
  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觉得无奈。
  这时老板又过来了,他把烤好的串串和加热用的小炉子放到桌子上,说:“呐,慢用。”
  蝈蝈说:“老板,你给上几瓶啤酒来。”
  老板说:“啤酒是吧?好,马上来!”临离开时他忽然加了一句:“我想起来了,我这不是藏羚羊,是阿尔卑斯羊!”

  啤酒不多会儿就拿来了。
  蝈蝈给我和他都倒上,然后举起杯,说:“来,f**k!”(在我们的词汇里,这个词在这种时候等同于cheers的意思,但是我个人不赞成将这种用法推广,因为干了很多杯可以说cheers很多次,却万万不可说....)
  我没把酒拿起来。
  蝈蝈见我这样,顿悟似地说:“哦,差点忘记了,你现在是有约束的人了。呵呵,那你随意。”说完他一口将他杯中的酒焖了下去。
  我大概是被他感染了,便把酒也给喝了;倒没觉着有什么,本来嘛,曾经,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子。
  蝈蝈一边满酒一边说:“提起约束你的人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和凌苒现在如何了?”
  “她在忙申请。”我也懒得去澄清凌苒和我在他心目中的关系了。
  “哦,那你呢?”
  “我什么?”
  “你就没什么表示?人家可都要飞了。”
  我暗笑,其实我是为了蝈蝈的事情来找他的,现在我反倒成了被关切的对象了。
  我说:“我帮她复印点东西算不算有所表示?”
  蝈蝈说:“呵呵,这种事。”
  “恩?”
  “你忙来忙去,忙着把人家送飞呢。”说完他又一饮而尽了。
  这次我没喝。

  老板拿来的几瓶啤酒很快地就见了底。蝈蝈说很少的话,喝很多的酒,已经有点醉意。我近乎麻木地旁观,我不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语言会变得这么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蝈蝈忽然叫道:“老板,你再给我拿俩瓶酒来。”
  我制止了老板,说:“不用了,再喝他得醉了。”
  蝈蝈说:“你瞎扯,我能喝多少你还不清楚吗?”
  我说:“我清楚,你自己也得清楚。”
  他笑,回头对等在那里的老板说:“一瓶。”又对我说:“我这张嘴巴总不能闲着吧,不喝就得说废话。”
  我想说有什么话我听你说,你别这样了。终于没有说出口。
  他自语似地说:“说点什么呢?我想想,想想。对了,我告诉你个事。小树,你猜我那天碰见谁了?”
  “谁?”
  “猜不着吧?李紫寒呐!就是那个吴妍妍!”
  听见这话我着实是震惊了一下,紧接而至的感觉是气愤,我说:“你怎么还去找她?”
  “我没去找她啊,在QQ上碰到了嘛。她说我涉—世—未—深,没有社—会—经—验,哈哈,总之说我活该。”
  这时老板把一瓶啤酒送来,蝈蝈接过就直接喝了起来。
  我的心忽然很痛,过了一会我说:“蝈,我们回去吧。”
  大概之前的酒精已经作用到他的头顶,他呓语般地说:“回去,回去....”

  (二三)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蝈蝈侍弄回宿舍的。一路上他左摇右晃,与地球引力做着顽强的抵抗;一回宿舍他又摇晃着上了床,躺到床上如挺尸。就这样他还不安分,一个劲地说些天南地北、天马行空的话考验着我的耐力。
  他说:“小树,我怎么觉得好难受啊?”
  我看看上面的他笑笑,心想你不难受才奇怪呢,你喝进去的那是乙醇可不是可口可乐。
  他又说:“小树,说——说话啊,你怎么不理我?”
  我说:“你好好睡觉吧。”
  他说:“你不想和我说话,你,你以为我喝醉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头脑清醒着呢,我就是,就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谁让你喝那么多的?”
  “呵呵,呵呵,你还说我呢,你啊,你还不如我。”
  我正纳闷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接着说,“你连那个凌苒都搞不定,你还帮她飞跃重洋,你这个大傻逼,你还说我,呵呵呵....”
  听到这话我心里很不是个味儿。我是不该在意的,言者无心,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清醒,可是更为人所知晓的另一句话是“酒后吐真言”,他说的一点没错,我傻,可是我该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们做每一件事情都需要给自己一个解释么?可是这真的好难,有些事我永远无法解释....
  再说我即使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又如何呢?总不能上去给他一巴掌,那万一他发起酒疯来我还不一定是他对手。
  这时蝈蝈忽然说:“我想吐。”
  我一听吓坏了,立时收回自己的思想,我说:“忍——”下一个“住”字还没出牙缝他就吐了,吐得山崩地裂、狂风暴雨的,宿舍里顿时弥漫了一种啤酒烤串加胃酸的味道。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无奈地摇摇头,心想今天可算是明白<<菜根谭>>里的那句“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的意思了。(另半句是“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无”)
  等到暴风雨渐渐停了下来,我倒杯水递给蝈蝈,说:“喝点水漱个口吧,——说我,报应来得快吧。”
  他接过去勉强喝了俩口,直挺挺地躺下了。
  我知道他是听不到我说些什么的。 

  一早醒来蝈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而他自己也拒不承认自己曾经吐过。我说你真吐了。他说证据呢?他这么一说我就没辙了,因为我是唯一的人证,我的话在他眼里是无效控诉,而唯一的物证也被我昨晚清理过了。我指着地板说你瞧这块被腐蚀的,跟月球环形山似的。他看了看,然后就笑了,说:我说怎么觉得这么饿呢,原来昨天吃的都没来得及消化啊,哈哈。
  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去吃个早饭。
  去食堂的路上蝈蝈问:“小树,我昨天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我说没有,你吐完就睡了。
  他说那吐之前呢?
  我冲他笑笑,直笑得他脊背发凉,然后我说:“也没有。”

  到六食堂随便买点吃的坐下。
  蝈蝈说好久没吃学校的早点了,奇怪这包子居然有馅儿了!
  我差点把一嘴豆浆喷到他脸上。
  他说:“你干吗啊?这豆浆稀是稀了点,也别浪费了。”
  我笑笑。我看着眼前的他,真的很难与昨天的那个他联系起来,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一切都过去了么?这样看来,“借酒浇愁愁更愁”这句话也许本就谬误吧。
  吃完东西蝈蝈说:“我一会儿就去找朱哥。”
  我说:“哦,要不要我也过去?”
  “不用,你上课去吧。”
  “恩,也行。”
  出了六食蝈蝈就往系楼去了,我则先回宿舍拿了书去上课。

  中午回去蝈蝈已经回了,从他的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
  我问:“那事怎么说?”
  他说:“没事。”
  “没了?”
  “系里说看后面的表现,只要期末没问题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能怎么样啊?呵呵,你放心就是了。”
  我于是不再说什么。
  蝈蝈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样的东西,说:“给。”
  “什么东西?”
  “票,芭蕾舞的票,ballet,你懂么?”
  “不懂。哪来的?”
  “朱哥送的。”
  我讶异地看着他。
  他解释说:“学校下达的任务,每个系都必须出几十人去看的,说是要在这人文的沙漠里开垦一片绿洲。我今天去的不巧,就被征为拓荒者了。”
  我看看那张票说:“哦,可是这是俩张啊。”
  “对啊,我把你也算上了。”
  “你——”
  “而且,我决定把我的那张也送你了,随你处置。”
  “还是算了吧,我又不懂那玩意。”
  “又不是让你上去跳,光看还不会吗?人家剧团大老远从乌兹别克赶来,你也该给点面子为促进俩国文化交流做点贡献不是?——据说演<<灰姑娘>>,应该还不错。去看看吧。”
  “就是和七个小矮子一起的那个?”
  蝈蝈愣愣地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树,你到底有没有童年的啊?”

  (二四)
  关于童年。我所有的记忆似乎都来自老屋前那条黑黑的铁路和铁路那边阡陌的稻田,以及,老屋后面的那片竹园。那里不是百草园,也没有美女蛇,但是却给我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记忆里有很好的小伙伴,我们比赛着爬竹,一直爬到很高很高,直到孩子的重量把竹子压成拱桥的形状;记忆里还有用竹枝编成的城堡、竹园里设下的陷阱、“修”好的小路....还有什么?记不起了,都模糊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不知道竹园还在吗,那些曾经一起游戏一起欢笑一起长大的人儿,也都好吧。
  童年真的已经离我太远了。是从哪一天开始,我惊慌地发现自己要长大?我知道终将离开那片竹园,那些伙伴,和我的年幼告别。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不再问:那条黑黑的铁路,它究竟从哪里来,又将去向哪里.... 
  “喂!”蝈蝈的声音把我从冥想中拉了回来,“想什么呢?”
  “想想我有没有童年。”
  “想出来没有?”
  “没有,不大想得起来了。”
  “也真难为你了。别想了,没就没吧,改明儿咱再过一回得了。”
  我笑,要是真能如此倒也不错。
  蝈蝈说:“拿你手机用一下,发个短信。”
  我把手机拿给他,问:“自己的呢?”
  他先是没说话,等把短信发出去了他说:“这条短信还只有你的手机能发。”
  我一听坏了,这下指不定给我招什么麻烦来了。“你发给谁了啊?”
  “凌苒啊。”
  我看着眼前正笑得灿烂的他,马上感到脑袋急剧膨胀。
  这时手机不出意料地响了。
  凌苒问:什么啊?
  我抬起头,看着蝈蝈,我说:“什么啊?”
  蝈蝈笑说:“我告诉她你丢了样东西。”
  我又问:“什么啊?”
  “童年啊!”
  “你不会让我这么回她吧大哥?”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就拿着这俩张票去找她,让她帮你找童年去!”
  “你这不惟恐天下不乱嘛!”话虽这么说,那边还不能不回复,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出好的托词,只好先照着蝈蝈的意思说了。
  我说我把童年丢了。
  凌苒问为什么这么说啊。
  然后我就开始解释这件事,几条短信以后可算是让凌苒明白了我的意思:一起去看《灰姑娘》好么?
  凌苒说我也想去啊,可是没有时间。
  我说哦。
  我把这条短信给蝈蝈看,他看完了说:“哎,生不逢时啊。”
  我又把那俩张票拿到他眼前,他躲手榴弹似地跑开了。“别给我!说了随你处理。”
  处理,处理,我该怎么处理啊?我自己是不想去的,送人,送谁呢?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我那好多天都没联系的师妹傅依,眼前蓦然浮现一道曙光。

  下午我给傅依发消息说我这有俩张芭蕾舞的票你要不要,随你处理。
  她说要了干吗,又没人陪我去。
  我说我师弟呢?看来我真是个没什么记性的人,我大概早忘了上次在这问题上碰了一鼻子灰的事。
  她说他没空。
  我无话。
  过了一会她忽然来话说:你把票给我吧,师兄,我到哪找你?
  我说我给你送过去。
  她说不用,晚上六点我过来拿吧。
  我说行。

  六点刚过我很准时地接到了傅依的电话,我赶到楼下就看到她正站在楼管接待室的外面。说实话第一眼我没认出她来,她穿一件鹅黄的羽绒服,围一条白色的围巾,还斜挎着一只包包。
  看见我下来了她对我笑笑。
  我说:“师妹你这么早就冬眠了啊?”然后我马上就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说:“师兄你好过分内!”
  “呵呵,说着玩的。其实满好看的。”我把那俩张票递给她,说:“快开演了,早点去吧。”
  没想到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接。
  “怎么了?”
  她说:“师兄你陪我去吧。”
  她定定地看着我,直看得我心里发虚。我说:“我又不懂,我去干什么呀。”
  她有点生气地说:“算了,我都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声下气的了,你不想陪我去就算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不快,而且这种不快是我造成的。我说:“不是,我不是不想陪你去——”
  “那为什么?”
  “我不是不想陪你去,我就是——不想去。哎,都说不清了。”一抬眼又看到她正盯着我的眼睛,这叫我心里更不自在。
  我说:“我去,你别生气了。”
  终于又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点舒缓的表情。
  我说:“我上去加件衣服,你等我。”
  “师兄。”她叫住我,从她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要给我,是另一条围巾,黑色的。
  我觉得好象在哪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了,我说:“这个....?”
  她说:“上次上街的时候你说你喜欢的啊。”
  “我有说过么?”
  “你先戴上嘛。”说完她把塞到我的手上。
  我拿着这样的一条围巾,似乎感觉到一种很不好的讯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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